(葛占水噴著酒氣對酒保說,我就不明白,過去我是個壞人,就是那種腳下流膿,頭上生瘡的壞人,可是干什麼成什麼;現下想做個好人,卻處處碰壁﹗)
樊主任下車,拉住於水淼的手,哭喪著說︰“我實在扛不住了,廠家像催命似地堵在門口,死活都要錢﹗”
於水淼說︰“不對呀樊主任,按合約三個月後才回籠資金,我這進貨才一個月,您怎么就追過來了。我們的錢也都壓在貨裡呢?你總得讓我賣出一部分,才能付錢吧?”
樊主任尷尬地笑笑︰“不光是廠家,他們還好對付,畢竟他們還要求我分銷嘛﹗這次是上面來查賬了,你們貨提走了一個多月,這么大窟隆,你讓我拿啥填?我知道你們兩口子好,我也沒臉追你們要錢……”
“你把我們提貨時間朝後挪一個月,賬不就平了嗎……”
“要是這么簡單我能不做嗎?現下可不比從前,這次來的都是專家,那點小貓膩人家一眼就戳穿,如果你們不想讓我坐大獄的話……”
於水淼明白了這只老狐狸知道了超市索賠案。真是牆倒眾人推,破鼓亂人捶。一絲淒涼掠過她的心。
樊主任當於水淼的面訂了房間,服務生問住宿時間時,他瞥了她一眼,說︰“不定時間,也許要住很久。”意思很明顯,拿不到錢,不會回去的。
於水淼心事重重來到駕校,訂了房,就給張忠誠打電話。
張忠誠一進屋就將門反鎖上,他紅著眼睛,大腿急劇地收縮,肚腹裡一團火躥動著。他胡亂地剝著她的衣服,似乎想將她咬成碎片,卷進嘴裡,再用唾沫融化掉。她嘴裡嗚嗚著,躲閃著︰“忠誠、忠誠,你冷靜點,我找你有事──出事啦﹗”
彷彿悶雷一樣在空氣中滾動的喘息戛然而止。
張忠誠大驚失色,問︰“出了什麼事?”
於水淼擰過臉,淚水溢出眼窩,在陽光下滋滋冒著白煙︰“這事你不懂,說了也沒用,就是我們超市要關門了。”
張忠誠鬆開於水淼︰“好好的怎么就關門了,到底出了什麼事?”
窗門緊閉的旅館令人窒息,陽光像火一樣烤灼,令人心煩意躁。聽完於水淼的介紹,張忠誠蔫了,他嘆著氣說,“我以為自己總算在城市站住了腳,扎住了根,現下看來鄉下人就是鄉下人,他的根是長在泥巴裡的,軟了巴嘰像波菜葉子,挪到城市的水泥地就是活不了。開不上汽車也就罷了,喝粥的命,吃口饅頭興許噎死人。可現下連粥都沒有了,連煮粥的鍋都被砸了,這就不好想了,難道我真是欠了餓死鬼的債,他們死活都把我朝那條路上拽?”
於水淼嗔怪道︰“我原本是到你這兒來找安慰的,現下都火燒眉毛了,查貨的、要賬的,背地裡下絆的,還有我們那些驚慌失措的員工一撥撥地找我,我的頭皮都要裂開了,人就像坐在漏水的船上,不斷地朝下沉。我以為你即便不是條救命的筏子,起碼是根稻草吧,多少給我點安慰和希望吧,你倒好,一抬腳把我踢到水底。讓我連撲騰幾下的想法都沒了──你怎么這么自私啊,光想著自己?”
張忠誠解釋︰“不是我不安慰你,而是我不想騙你,過去我一直以為,只要有力氣,勤快,起碼能養活自己的女人。進了城才知道,力氣是什麼?勤快又算什麼?我在小煤窯挖煤時,一天干十多個小時,腳都被水泡爛了,你說我不賣力,不勤快嗎?可結果怎么樣?包工頭捲起鈔票就跑,讓你的力氣全扔在他荷包裡。進了城,到了裝卸隊更糟糕了,力氣在小煤窯雖說像塊爛鐵皮,畢竟有人掂記,拿去換錢,在裝卸隊就變成屁了,想放都得找背人的地方。想花力氣換錢就得先去送錢,我沒有錢,力氣自然沒人要,一兩個星期沒活干是常有的事。沒有錢,我跟你說再多漂亮的話有何益?我現下是真虛啊,虛得我連幾句不要錢的安慰話都不敢說了,生怕說完以後你找我兌現,我什麼都拿不出來。”
於水淼說︰“誰要你養活啦,我是要幾句安慰話。要是養活,瞎了眼睛我也不會找你,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有錢的人,缺的是有良心的人,在我眼裡,這樣的人比金錢貴一萬倍。很長時間我生活在金錢裡,可是我不福祉,那些錢就像一塊塊石頭,壓得我透不過氣來。讓我失去了自由和自尊。可是跟你在一起,我才真正地活回來。我可以像正常女人一樣,活在自己的願望裡,可以笑,笑出眼淚的那種笑;可以哭,哭得令旁人心碎的那種哭;可以發牢騷,就像現下這樣;可以跟你一起拉著手兒逛大街,什麼都看,什麼都不買。我們一起搖著一把蒲扇,每人一百下,誰也不許偷懶,擠著一條薄被過冬天,互相取暖,誰也不許在外留宿,只要兩人心在一起,再冷的日子也能捂暖。”
因為激動,於水淼的臉漲得通紅。
張忠誠也激動,他一激動就愛流淚。他哭著說︰“我原來說過,人這輩子得到的和失去的差不多,老天爺讓我沒錢,原來是要把你給我。有了你,就讓我窮得糟糠不飽我也願意,只要有你,就是死了也掛著笑臉。”
於水淼捂住他的嘴︰“不說就不說,一說就扯到死,我能讓你餓死嗎?就算真到那份上,我殺了自己也不會讓你餓死啊。”她掏出手帕,幫他揩去淚水,安慰道︰“放心吧,事情到這份上,我估摸葛占水肯定要宣佈破產,這樣他既可以逃脫所有的債務,還不用付員工的工資。他雖然沒了超市,但自個兒的房產卻留了下來,我跟他一離婚,別說一半,哪怕只有20%的財產,咱倆後半輩子都衣食無憂。到時候咱倆帶上錢,離開這裡,幸福祉福地過日子,你願意要孩子就帶上,不願意我就給你生一個,好嗎?”
於水淼的話讓他冷靜下來,他說︰“好是好。咱倆好像從來沒有把話談到這份上,既然談到了,也沒必要遮遮蓋蓋了。不知你想過沒有,我要是真跟你走了,蘇寶蓮怎么辦?拋開你跟葛頭家與我跟蘇寶蓮的感情不談,單說生存能力,她一點都沒有,葛頭家離開你還是頭家,可蘇寶蓮離開我,恐怕只有死路一條……”
於水淼沈思了一下說︰“我看寶蓮是個有福氣的人,我們不用過份地為她擔心。不過看在你還有良心的份上,我也會幫她的,我可不願意讓你的心背負太多東西,那樣你會怨我一輩子。我都想好了,先給她買個二手房,讓她有個地方住,然後每月給她生活費。離婚後我先走,找到地方我通知你。你當務之急是把駕照拿到手,以後我給你買車跑出租。我可不讓你個大男人閑在家裡,白吃我不說,還整天發脾氣。”
張忠誠又涌出了眼淚,“我怎么都好辦,上門補習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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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竟年輕,還有力氣,雖說力氣不值錢了,但總能糊住一張嘴。她呢,什麼都沒有,連不值錢的力氣都沒有。你幫她,也就幫了我,你幫她一分,我會回報你十分。別的也許我做不到,窮人嘛,自己身上都沒有二兩肉,全拿給你,也不夠一頓的。但我的感情卻一點也不少,興許比富人還豐盛還純淨,我願意把這些都給你……”
於水淼也流出淚水︰“我要的就是這些,別的我都有過。我以後再也不會為了別人的眼睛活著,我要活在自己的內心裡,活在快樂和福祉裡。”
萬生園超市外面站滿了人,大部分是超市的員工,對他們來說,這座匍匐於解放路上的大樓是他們的飯碗,關閉了,意味著他們失去了飯碗。
一些年齡大些的員工,站在前面,眼睛盯著那扇鑲有黃銅把手的大門,巴望著頭家能從裡面走出來,像從前一樣拍著腦門子告訴大家,牆上那張停業公告是假的,然後讓大家進去上班。然而這種願望就像風一樣撩過衣襟,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高鏡也擠在人群裡,她的表情異常激動,一遍遍對身邊的人說︰“我早就知道要出事,而且是大事,真的,前幾天我還跟蘇寶蓮說過,不信問她。”
- Nov 18 Tue 2008 11:54
站在前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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