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知道你不說,現下說有什麼用?”
  “你以為你是神仙,除非是你干的?”
  “飯碗都砸了,你還吹這些干嘛?”
  聽到大家的責怪,高鏡冷靜下來,繼而流下淚來︰“越是擔心越是發生,這以後我們可咋辦呢?頭家也是的,怎么也要跟大家解釋一下嘛,起碼這個月工資要發下來啊?”
  “他都破產了,拿什麼給你發錢?”
  “你家好歹還有個上班的,我們全家都指望我呢﹗”
  “要哭回家哭去,我們心裡本來就著急,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嗎?”
  “又不是我砸了你們的飯碗,都沖我來干什麼?”高鏡嘟囔著,忽然想起蘇寶蓮,她總是很耐心聽她嘮叨,任她使性子︰“奇怪,寶蓮到那裡去啦?”
  而此時,蘇寶蓮正和葛頭家躲在辦公室裡,他們沒有開燈,從百葉窗後面,看到了外面發生的一切。
  葛占水嘆口氣︰“真想不到這么快就輪到我了,真是興也勃焉,亡也忽焉。開業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,那時也圍了很多人,只是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。”
  “你不能再爭取一下嗎?”蘇寶蓮提醒道︰“既然知道誰是兇手,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?你看這些人多可憐。哪怕你徹底厭倦了這種生活,為了他們,也該爭取一下呀?低低頭,說不定就能過去呢?”
  “對於這個精心設計的陷阱,如何努力都是徒勞的,他們就是要置我於死地。鄭豁子已經向法院起訴索賠,沈衙內裝聾充傻,把自己抖落得干乾淨淨。他們既然投入了這么大的本錢,上百萬電器作為證據堆在了那裡,不做掉我,就要噎死他們自己。我現下惟一的出路就是宣佈破產,這樣既可推掉債務,又可省去員工的工資。”他嘆了口氣,扶住窗沿說,“我現下真的厭倦了這一切,這個超市像個大麻袋,壓得我抬不起頭。”
  葛占水並沒有向她托出全部實情,其實這幾天,他一直在努力。他想將事情控制在最小範圍裡,不想讓別人知道,更不想弄到法院和媒體上去。他清楚,對商人來說,賠錢不過是出點血,用不了多久,又會補上的,可要是賠了名聲,那就完了。名聲對小商販來說,是成本,他打一槍換一個地方,在乎名聲就會損失金錢;可對現下的他來說,名聲就是資本了,商場失去了顧客的信任資本,很快就會死掉的。他找到沈雙福說了這個意思,表示寧願花錢買消停。沈雙福依然是一副無辜的樣子。他是個老江湖,事到這份上他明白了,他們這樣做不光是為了錢,還為了要他的命。讓一個想要你命的人郾旗息鼓,不是與虎謀皮嗎?再說,商場那裡有感情可講,與其說拼的是經營,倒不如說拼的是智謀和心硬。他不也憑籍此一步步殺到今天的位置么?不然早就像一塊干泥巴,不知貼到那塊土牆上。
  他也找了工商等相關部門,也是碰了一鼻子灰。那些原先對他笑容可掬的人,不約而同換了臉譜。說什麼現下最敏感的就是打假,誰讓你自己有尾巴被人踩住了,我們要是視若無睹,不是不作為,自己砸自己的飯碗嗎?
  最後他找到樊主任,請求延期付款,亦遭到拒絕。這只老狐狸甚至跪下來哀求他說,你左右是死,千萬別拉著我陪葬﹗
  葛占水一個人走在大街上,彷彿又回到從前,那時他剛剛返城,披著長髮,身無分文,整天在街頭漫無目的閒逛。
  他來到一家酒吧,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、燈光昏暗的酒吧。喝了很多酒。他噴著酒氣對酒保說︰我努力了,爭取了,但我失敗了。酒保顯然認出了他,只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。他說︰你還說失敗啊?你要算失敗的話,我們這些人就沒臉活了。
  葛占水沒理會他,硬著舌頭顧自說︰“我就不明白,過去我是個壞人,就是那種腳下流膿,頭上生瘡的壞人,可是干什麼成什麼;現下想做個好人,卻處處碰壁﹗如果老天爺真長眼睛的話,那一定是被魔鬼點了睛,只翼庇壞人,好人怎么也看不順眼……”
  蘇寶蓮問︰“你真的要用破產賴掉員工的工資嗎?你不會這么做,也不能這樣做﹗你不是說只要有我,什麼都不在乎嗎?我現下就在你身邊,你卻在乎付工資。他們都是你的員工,兢兢業業地給你干活,現下你卻這樣對待他們,這多傷他們的情感啊﹗你已經告解了自己的過去,並將那些東西像垃圾一樣從自己的胸腔裡掏出來、清理出去,現下再將它們塞進來,你的努力不是白費了嗎?我原來以為你需要我超過其他任何東西,看來我錯了,你並沒有徹底拋棄過去。我不過是你又一個女人。這些年,你像熊瞎子掰苞米一樣,掰到新的,就把舊的扔掉,我可不願意成為經過你懷裡的一個苞米,我寧願找一個善良窮人,也不願意找一個口袋裡裝滿了昧心錢的富人﹗”
  借著百葉窗透過來的月光,葛占水看見蘇寶蓮的目光穿過銀針般的睫毛,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光亮。那道光亮注入他的肉體,讓他透體透徹而清澄。他深深地吸著氣,又一次陶醉在那座彌散著皮子味道的鞋店裡。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,她的善良就像一股微弱而又頑強的水流,一點點啃嚙著他心裡的凍層。
  蘇寶蓮的胸脯劇烈起伏著,神態中彌散著一絲艾怨卻柔媚無比的色澤,由於沒有開燈,他看不見她的臉色,但身體卻被一股熱辣辣的氣息包裹著。那個冬天的記憶永遠凝固在他的心裡,而此刻,它們的環節開始慢慢融化掉。他感到體內發生了神奇的變化,像一片干枯的樹葉,倏地燃燒起來。他低吼一聲,捧住她的臉,將她捲入身下……天吶,他終於能像個藝術家那樣,瀏覽了這個小巧玲瓏的女人,像晶瑩剔透的臥蛋,靜靜地漂浮在白色褥單上的情景……
  整個房間簌簌作響,彷彿什麼東西正在甦醒……
  牟英站在小杜家院子外面喊呂穎。
  呂穎推開屋門,瞧見是她,憔悴的臉上綻放出笑容︰“你怎么來啦?”她跑出來,院門卻上著鎖,“你等著我去拿鑰匙。”
  牟英說︰“別拿了,我說兩句話就走,”她指指後面,“呶,你朝那裡看看,我也要走了,跟你一樣,離開茴香閣,開始屬於自己的生活。”
  呂穎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一個提著皮箱的小伙子,正佇立在一棵樹下等著她。
  “他是誰啊?”
  牟英說︰“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宜城帥哥……在北京上學……給我帶粉腸的……唉,就是我跟你說網上認識的……”
  呂穎記起來了︰“嘿﹗網戀結晶喲﹗你可真能整,像魔術似的,敲幾下鍵盤,變出了這么大的活人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不行,你得跟我好好說道說道……”
  牟英說︰“沒時間了,我們要趕火車呢﹗我就是來給你送這個──”她掏出一把鑰匙,“這是你房間的鑰匙,葛頭家讓我轉給你,他讓我告訴你,房產已經過戶到你頭上了,如果你不想住就賣掉。”
  牟英推了一把呂穎︰“你別杵著哇,快拿著。”她走了幾步,又踅回來,“其實葛頭家不錯,眼瞅著破產了,還惦記著把房子送給你,你看我,兩手空空跑出來,家就在皮箱裡……”
  蘇寶蓮摸索著穿上衣服,她挑開百葉窗,門外的人群已經散盡,只有街燈靜靜地覆蓋在廣場上。
  “還說是什麼拔了牙的老虎呢,全是騙人的﹗這下你可得意了,又掰了一瓣苞米……”
  “我沒有騙你,寶蓮,我也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,好像一下子又活回來了,我想這是愛情的力量。寶蓮,咱們離開這裡吧,我什麼都答應你,什麼都可以舍棄,真的──我只要你,是你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原來是這樣美好。我沒騙你。”
  “我知道你沒騙我──可是,這畢竟不是散步,哪能抬起腿就走,你得讓我好好安排一下,你知道我跟忠誠……他待我非常好,我就這樣撇開他,心裡……”
  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我也不會讓你跟我在一起不安生,總惦記著他的生活。”葛占水掏出一把鑰匙,遞到她手上,“聽說你們要拆遷,我特意買了套房子,原本是給你倆住的,現下留給他一個人吧。我想好了,這次我要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好,我什麼也不要了,你說得對,這裡所有的東西都不是我的,就是全沒了,我也沒賠一分錢。雖然白忙乎了一場,但至少賺回了我的名聲,賺回了心裡的安寧,最重要的是,我賺到了愛情──不過,我很快就會跟你一樣窮了,以後你可不許嫌棄我﹗”
  “我怎么會呢﹗你幫了他,我就會用自己來報答你──他真的很可憐,你只經歷了這一次失敗,而他一直都在失敗,包括娶我。你不知道他多努力,為了我們娘倆,他已經竭盡了全力──可是,如果沒有你,他的努力還是白費。我不在乎窮,我就是個窮人,窮已經烙在我的皮膚上,長在我的肉體裡了。只要你有良心,對我好,我就永遠不會嫌棄你。”
  “寶蓮,我會做得比你想得還好。”他站起身,推開窗戶︰
  “真好,雖然死了個富人,但活過來個男人──”
  呂穎來到萬生園超市,發現裡面空無一人,只有一些塑膠繩和廢紙箱零亂地堆在地面。一種無可名狀的悲涼鑽進她的肉體,痛得她涌出了淚水。
  呂穎在皇冠娛樂城找到沈雙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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