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只讓你教訓教訓他,你怎么連他的超市也沒放過?”
  “你冤死我啦,”沈雙福叱退按摩女,解釋道︰“都是鄭豁子干的,我一點都不知道……”
  “把你這套扔進圈裡糊弄豬吧,你要是個男人就敢做敢當,別把頭縮進殼裡,露出  讓人笑話。”呂穎罵道。
  “我這不是黃鼠野狼披羊皮,裡外不是人嗎?葛占水恨我還想得通,人家畢竟是受害者么﹗你弄這一出就難理解了。當初可是你讓我弄死他的。幸虧我還沒動手,不然他死在街上,你還不得讓我把尸體抬進家啊?”
  “你就跳大神吧﹗ 只想問你,你能不能跟鄭豁子說,不要起訴,別的我都不想聽。”
  “你這不是逼啞巴唱歌,強人所難嗎?嘴長在他臉上,腦袋支在他脖子上,他要唾誰,我堵得了嗎?我勸你也別摻和了,堵不住人家的嘴,還濺了自個兒一臉唾沫。”
  “沈雙福,沈衙內,”呂穎雙目噴火,“原先我一直以為你就是流氓,現下看來,你連流氓都不如。流氓還能耍兩套猴拳,懂點江湖的禮數,你呀,簡直是禽獸不如,我呂穎是瞎了眼睛來找你……”
  葛占水一個人站在超市的廢紙箱中間。
  劉梅拎著行李,從裡面走過來︰“頭家,你怎么一個人呆在這兒?這兒已經封了。”
  “噢,別叫我頭家了,這裡已經是別人的了,你也會有個新頭家了,他一定比我更懂得欣賞你。你提這么大包東西,準備去那裡啊?”
  “今天我還真得叫你聲頭家,過去我叫你,是從嘴裡叫的,心雷根本看不上你,今天我是從心裡叫的,儘管我們都是超市的受益者,但你卻一個人承擔了它的失敗帶來的所有損失,我很感動。但我還想最後提醒你一句,如果你還想在市場裡混的話,千萬別這樣衝動。善良在市場裡就是一根稻草,連張紙都點不燃……”
  “謝謝你的提醒,”葛占水關切地問︰“你這是到那裡去?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”
  劉梅回答︰“我要結婚啦﹗”
  “什麼?結婚?怎么一點風聲都沒有,這大喜事你捂那麼緊干嘛?”
  “不是我捂得緊,完全是個意外,你知道,我原本打算獨身一輩子的。我害怕婚姻,真的,我是個理想主義者,總擔心婚姻會毀掉愛情在我心目中神聖的地位。可現下我堅持不下去 ,一個人的生活不僅是可憐的,簡直是可恥的。婚姻沒什麼不好,那怕是搭伙過日子,兩個人也比一個人經濟得多。至於愛情,我想如果不鑽牛角尖的話,未必被婚姻埋葬。”
  葛占水問︰“他是什麼人?”
  劉梅回答︰“是個教師。原來就追過我,現下他愛人去世了,他又來找我,看來,他非常需要我。跟一個需要我的人在一起,比跟一個我需要的人在一起要安穩得多。過去我非常需要你,需要這份工作,因為我沒有別的指望,只希望能從工作得到補償。可結果呢,我心裡明白,你們並不需要我,這讓我很痛苦。其實我早就想走了,我並不是天生喜歡被人討厭的,可我確實無路可走。我想你現下的境遇和我當時差不多,所以我不勸你啦,我的路不是明擺著么,一眨眼,又有了新歸宿。”
  劉梅經過葛占水時,嫣然一笑︰“頭家,我走了,你可要保重啊﹗”
  張忠誠坐在公車上,心情沉重地望著窗外。到駕校以後,他沒有回過家,好不容易趕回家,卻是要永遠離開家了。想到這裡,他的眼前又出現蘇寶蓮那雙明媚的眼睛──在幽深潮濕的弄堂裡,她的眼神曾像陽光一般軟柔地扶摸在他身上。現下,這一切都要消失了。
  張忠誠不知道怎樣跟蘇寶蓮解釋。進城以後,他就發現面前橫著一堵牆,這堵牆令他無論怎樣努力也難以愈越。與其說讓一家人全部困死在屋裡,不如自己做人梯,把她和孩子先托出去。這樣想他心裡輕鬆點,窗外的風景又變成於水淼的皎白的臉,在他眼帘裡跳躍……
  蘇寶蓮也愁眉緊鎖。
  幾天來,張忠誠和葛占水一直在她腦子裡打仗,一會兒葛占水占了上風,一會兒又被張忠誠壓到身下。選擇是痛苦的,痛苦的選擇不是在是與非、好與壞、有價值與無價值之間,而是在是與是、好與好、有價值與有價值之間進行的一場非此即彼、難以兩全的選擇。張忠誠是第一個打動她的男人,那時雖然一貧如洗,但過去的每一個日子都像一塊韌性的軟骨,越嚼越有味道;葛占水斜刺殺來令她始料不及,卻又無法抵擋。他就像這座城市堅硬的地瀝青路一樣,讓她一旦離開,就寸步難行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張忠誠給了她一個動人的故事,葛中水給了她一種夢幻的生活。沒了故事,她會蹩死,沒了生活她又會餓死,可偏偏她只能選擇一個,這使她痛苦無比。經過了反覆的權衡之後,尤其是葛占水按照她的願意,將超市的後事處置得仁至義盡之後,她決定放棄對故事的迷戀──畢竟生活要比故事殘酷而又緊迫得多。來到城市以後,她的生活就像一條漏了水的船,一寸寸朝下陷,眼瞅著就要沈入水底了,這時來了救命的船,可是船上只能裝下一個人,要想活命,只能忍痛分離。與其說一家人淹死,倒不如一個人先爬到船上,扔下一條繩索或救生圈之類的東西,保住其餘的家庭成員。這樣想來,她凌亂的心緒平靜下來,葛占水那寬大的身子移動過來,將她像片樹葉一樣捲入身下……
  蘇寶蓮走下梯子,將水瓢拿出來。葛占水今晚不會來了,他知道張忠誠要回來。她孤獨地躺在床上時,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衝動──她已經習慣了葛占水踏上梯子時沉重的腳步聲。從超市的那個夜晚開始,她感到自己發生了深刻的變化,兩人之間已經有了默契,那是一種嵌進肉體裡的,無法割舍的聯繫。女人對愛的寄望很大程度上是對依靠的需要。在這一點上,張忠誠指望不上,他自己都站不穩,她要再靠上去,兩人只能摔倒一處。葛占水卻是座水泥墩子,只要鋪塊濃墊子,又暖和又結實,這也正是他吸引她的原因。客觀地說,是葛占水讓她看到了另外一種生活,這種生活是她在農村搗碎腦殼也想像不到的──當他開著寶馬帶著她滿世界轉悠的時候,她陡然可憐起自己──都是兩條腿走路,怎么活得這么不同?難怪那麼多女人,包括像褚麗華那種模樣的女人都想把自己的裙子系到這個墩子上。一想到葛占水這么多的裙子中獨獨選中了自己,心裡居然涌上來絲絲暖意……就在她七想八想的時候,門鎖響起來了,她心裡咯  一下,知道張忠誠回來了。
 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坐到了一起。
  “超市垮了?”張忠誠問。
  “嗯。”蘇寶蓮應聲道。
  “大伙都散了?”
  “嗯。”
  “聽說我們這房子也要拆了?”
  “嗯,今天我已經接到拆遷通知書。”
  “以後……我們吃啥?”
  “這話應該我問你,你是男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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